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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扫清平卢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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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第46章扫清平卢(上)(第1/2页)
    徐琮是在午后得到凉军回师消息的。
    城北烽卒先看见茅津渡烟尘,随后又在黄河南岸发现大队骑兵。不到半个时辰,南、西两面也有凉军旗号出现。
    徐琮立即下令闭门。
    西门虽已重新立起,门轴却仍不牢固,只能在门后加设三重木栅。南城缺口用装土麻袋勉强补齐,外面覆了一层黄土,远看如同城墙,实则经不起冲车再撞。
    城中守军经过十二日血战,只剩一千五百余人能够披甲。伤卒躺满两座寺院,许多人听见鼓声,仍拄着枪往城头走。
    庞师古箭伤未愈,也披衣来到西门。
    “李业与符存审会师,莫不是又带了平卢兵回来?”
    “看旗号只有凉军。”
    徐琮扶着女墙向外望去。
    “传令各营,不得出战。城中粮食还能支撑一个月,只要人心不乱,他再攻十日也拿不下来。”
    凉军却没有立即扎营。
    前队抵达南城以后,忽然在距离城墙数百步处停住。几名骑卒下马查看荒草间的土丘,随后便有人飞马回报中军。
    李业赶到时,已经有数十名凉军围在那里。
    荒草后是一片新坟。
    坟丘足有两百余座,沿着南城壕沟向西排开。每座坟前都插着一块窄木牌,有些写着姓名、军号,有些只刻着“凉军无名卒”“河东军二人”。
    更靠近城墙的地方,还有几座稍大的合葬坟。坟前放着陶罐,里面装着死者残存的腰牌、书信和钱物。
    围城都将上前禀报道:“大王,这些都是第八日攻城时,没能带出来的弟兄。”
    那一日凉军由南城缺口杀入,河东军也撞破西门。后来徐琮在内城纵火反击,两军死伤惨重。许多尸首落在门洞、土垒与壕沟以内,撤兵时根本无法抢回。
    “我军东进以后,徐琮命人停了半日弓弩,叫城中百姓把尸首一具具抬出来。”
    “能辨认的都立了名牌。辨不认的,也照甲衣、旗号分开安葬。随身物件没有动,都在这里。”
    李业翻身下马。
    他沿着坟丘缓缓走去,在一块木牌前停下。牌上写着效节军龙骧都一名老卒的姓名。此人曾随他入西域,也曾在潼关关楼下受过赏,如今只剩一抔新土。
    再往前,是三名河东军士的合葬坟。姓名只辨出一人,另外两块木牌上没有字。
    杨师厚、李振、葛从周等人相继赶到。
    方才还有将领请命重新攻城,此时望着满地新坟,再无人开口。
    李业走到最后一排,那里也埋着梁军。坟丘大小与凉军没有差别,只是木牌上用朱漆标出所属军号。
    “是谁主持安葬?”
    “徐琮。”
    都将答道:“他还准我军派人靠近辨认,只是不许携带兵器。末将担心城中有诈,只让几名老卒远远看过,未曾入壕。”
    李业回头望向陕州城头。
    徐琮立在垛口后,也正看着城外。
    两人隔着数百步,谁也看不清对方面目。
    “从军中取三百两黄金、三百匹绢来。”
    李振问道:“大王要赏徐琮?”
    “不是赏他。”
    李业道:“一半给替我军收葬尸骨的军民,一半抚恤陕州死伤。分给谁,由徐琮自己造册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三只木箱与十余辆绢车被推到坟地前。
    一名军使策马进至城下,在弩矢射程之外高声喊道
    “凉王有言!黄金三百两、绢三百匹,酬谢陕州收葬两军死者,兼恤守城军民,并非劝降!”
    城头一阵骚动。
    庞师古看着城外金帛,低声道
    “这笔东西若收了,日后梁王问起来,未必说得清楚。”
    徐琮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看见李业已经下马,立在那些新坟之间。凉军诸将也都没有披甲逼城,更没有架设攻具。
    许久,徐琮摘下头盔,向城外叉手一拜。
    “各奉军令,死生无怨。将士虽属两军,尸骨皆是父母所生。徐某不过做了该做之事,不敢受大王重赐!”
    军使回头望向李业。
    李业亲自上马,向前行出数十步。
    “徐都虞候!”
    “金帛不是给你一人。你替我葬了将士,我便替陕州抚恤死伤。收与不收,由你处置;东西既已拿出来,本王不会再带回去!”
    说罢,他调转马头。
    “传令,撤围。”
    凉军没有留下监视兵马。围城多日所筑营垒被逐一拆除,能带走的木料装车,不能带走的便留给附近百姓。日落以前,各营已经沿官道向西开拔。
    直到凉军走出五里,陕州西门才开了一线。
    数十名军士出城,将金箱、绢车运入城中。
    徐琮当夜便召来军吏和城中父老,按守城军士、民夫死伤名册分发。替凉军、河东军收葬尸骨的人家,也各得绢帛。他自己果然没有留下一文。
    庞师古坐在堂下,看着军吏一笔笔记账,忽然道
    “我从前只当守住一座城,靠的是城高、兵多。”
    徐琮低头翻着名册。
    “城是人守的。”
    庞师古又问:“李业今日若再攻,你我还能守几日?”
    徐琮手指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可他没有攻。”
    堂中一时无言。
    李业离开陕州时,山东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。
    青州与淄州之间,原有大小渡口、粮栅二十余处。
    张蟾得授平卢节钺以后,以奉诏讨逆为名,尽起淄州近六千兵马,沿淄水向东进逼。
    王师范则把青州西营三千人布置在临淄、博昌一线,又从各县招募乡兵,守护粮道。
    最初十余日,两军互有胜负。
    牛礼在临淄东面以五百七十名乡兵击破张蟾前锋,守住第一处粮栅。王师范由此正式授他兵符,却没有立刻委以大军。
    随后张蟾从上游另择浅滩,连夜渡过淄水。青州军一处营寨失守,八百人沿官道东逃。牛礼奉命接应,只带三百骑在路旁收拢败卒。
    当日傍晚,他以这批败卒重新结阵,挡住张蟾追兵。第二日天亮,原本溃散的八百人已有六百余人重新拿起兵器。
    一个月后,张蟾又遣轻骑绕袭博昌南仓。
    众将都以为敌军要攻县城,牛礼却从探马所报车辙判断,来兵没有携带攻具,真正所图必是秋粮。他提前把两千石粮转入城中,在空仓四周伏下弓手,等张蟾军纵火时从三面杀出。
    这一仗没有斩获多少首级,却保住了青州西线半月军粮。
    王师范开始把最难收拾的事情交给他。
    哪里败兵需要整顿,便叫牛礼去;哪一处粮栅守将互不相服,也叫牛礼去。
    两个月下来,他手中兵马从五百七十人增至一千五百余,所领已不全是乡兵,还有三百青州牙军与百余河阳旧卒。
    军中称他牛都将。
    每逢军情紧急,王师范也不再问牛礼能不能守,只问他如今在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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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可一两个能战的将领,并不能扭转整个局面。
    张蟾手中有朝廷制书,又占着平卢节度使名分。淄州豪强不断送粮送丁,青、淄交界的一些县吏也暗中观望。
    王师范不肯焚毁制书,更不肯公开辱骂天子。张蟾便每日命人在阵前宣读诏命,称青州军为拒命之徒。
    一些新募乡兵听得久了,难免心中动摇。
    战至第三个月,青州在淄水沿岸所设的七处粮栅已经丢了四处。张蟾不急着攻青州城,只将兵锋一点点向东推,逼王师范在临淄、博昌之间不断添兵。
    这一日,双方主力终于在博昌以西相遇。
    博昌与临淄都是青州西面的门户。此处再失,张蟾军便可沿平野直逼青州腹地。
    王师范投入四千余人,以西营老卒居中,乡兵分守两翼。张蟾则把五千兵马分作前后三阵,新赐的节旌立在中军,高出其余军旗数丈。
    从午后战至黄昏,两军已经反复争夺三次土垒。
    牛礼守在右翼。
    他没有再像初战时亲自立在第一排,而是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,不断观察中军旗号和两翼烟尘。
    张蟾正面攻势虽猛,北面的骑兵却始终没有投入。牛礼知道,那支骑兵不是为了夺土垒,是在等青州军全线疲惫以后,从博昌北面截断退路。
    酉时初刻,青州左翼终于动摇。
    张蟾把后阵一千人全部压了上去。节旌向前移动,中军鼓声连成一片,青州西营被逼得接连后退。
    王师范身边已经没有预备队。
    一名亲校从中军赶来,马还没有停稳便滚落在地。
    “牛都将,使君命你固守右翼,不得擅动!”
    牛礼望着正在后退的中军。
    “使君身边还有多少人?”
    “只余亲军三百。”
    牛礼立即点出五百人。
    “去中军。”
    亲校急道:“使君命你不得擅动!”
    “我不去。”
    牛礼指着已经逼近土垒的张蟾军。
    “这五百人去。告诉使君,右翼还在。”
    五百乡兵随亲校向中军疾行。牛礼身边只剩千人,阵面顿时薄了一层。
    张蟾北路骑兵很快察觉,立即向南压来。
    牛礼命前排长枪全部跪地,后排弓手只射马,不射人。第一轮箭放过以后,他又叫人把营中仅剩的三十余辆空车横在阵前,用铁索彼此相连。
    张蟾骑兵绕了两次,始终找不到可以一举冲开的缺口。
    天色完全暗下去以前,中军终于稳住。
    双方各自收兵,战场上留下千余具尸体和伤卒。青州军虽然没有败,土垒外的水井与两条小路却都落入张蟾手中。
    王师范入夜后来到右翼。
    牛礼正在逐队点名。今日带来的千五百人,阵亡二百余,伤者三百上下,几乎折去三成。
    王师范站在火把下,脸上也满是尘血。
    “明日张蟾再攻,还能守么?”
    牛礼没有说必胜。
    “一日能守,三日也能守。”
    “十日呢?”
    “若他后军粮道不断,十日以后,便不是能不能守的问题了。”
    王师范望向西面连绵的敌营。
    这两个月,他写给崔安潜的求援信已有三封。崔安潜留守莱、密的兵马不过千余,既要防海寇,又要镇守即墨,实在无兵可调。
    至于符存审,最后一封军报还是二十余日前送来的。
    信上说平卢军已经越过汴州西境,正向荥泽行进。此后道路断绝,再无音讯。
    有人说符存审已被朱温堵在河南,也有人说平卢军粮尽,正在向南逃往淮上。
    王师范一句也不肯信,却不能拿这些没有凭据的传言安定军心。
    “使君先回中军。”
    牛礼道:“今夜末将亲自守营。张蟾若来劫寨,也叫他留下一层皮。”
    王师范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牛将军,青州西面,暂且托付给你。”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才带亲军离开。
    牛礼站在营门外,看着那队火把渐渐远去。
    三个多月前,他还只是刚刚除服、带着十余名旧卒前来投奔的河阳旧校。如今王师范把青州西线交到他手里,身后是一千余名肯听他号令的军士。
    他想起父亲临终时那句话。
    不要只看谁兵多,要看治下百姓肯不肯把明年的种子埋进土里。
    博昌城外的秋麦已经播下。若这一仗败了,来年春天便未必有人收割。
    三更以后,牛礼仍在营墙上巡视。
    张蟾军中灯火连绵。后营车声不绝,显然正在搬运箭矢和粮食,准备天亮再战。
    牛礼正要下墙,西面忽然亮起一道火光。
    火光很低,像是粮车上的灯笼翻倒。可不过片刻,又有两处火头同时窜起,随后迅速连成一片。
    张蟾前营的鼓声骤然响了。
    几名青州军校也登上营墙。
    “都将,会不会是张蟾诱我军出营?”
    “先看旗号。”
    牛礼没有下令,只命人把望楼上的火把全部熄灭。
    黑暗中,西面喊杀声越来越响。张蟾后营不断有人向东奔逃,原本对着青州的几面大旗,也仓促转向西面。
    一骑从营外疾驰而来。
    马匹跑到壕边便前腿跪倒,骑卒从鞍上滚下,爬起来继续往前冲。
    “牛将军!”
    “张蟾后营遇袭,粮车全烧起来了!”
    牛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    “哪一镇兵马?”
    骑卒喘得说不成句,抬手指向西面。
    “赤旗……黑甲,前军是韩字旗。”
    “后面还有符将军的大纛!”
    营墙上的青州军士先是一静,随后轰然喧腾起来。
    牛礼猛地转身。
    张蟾后营的火势已经照亮半边夜空。火光中,一支骑军正沿着淄州官道向东冲杀,接连撞破两道营栅。
    最前方韩字将旗之后,一面符字大纛迎风而进。
    那支从即墨出发,横穿徐、宋、汴、郑,在黄河岸边与李业会师的平卢军,没有先回莱、密休整。
    符存审带着三千余名百战余生的将士,直接从张蟾背后杀了回来。
    牛礼抓起长槊,大步走下营墙。
    “擂鼓!”
    一名军校急道:“使君尚未传令!”
    “张蟾后营已乱,等中军传令,战机便过去了。”
    牛礼翻身上马,槊锋直指营门。
    “开门!”
    “随我杀出去!”
    沉寂半夜的青州营中,战鼓轰然响起。
    营门大开,牛礼第一个冲入夜色。身后一千余名青州军士高声呐喊,沿着官道直扑张蟾前营。
    西面,符存审的大纛已经越过火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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