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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义远抹了一把脸，情绪稍稍平下来，反倒问了一句：“朝廷既然已把我张氏看作乱臣贼子，想必不会就此罢手。还有什么，主公一并说吧。”
赵言便接着往下讲：“听说那吴甡掘开张氏祖坟时，坟里盘着一条大蟒。”
“那蟒头上的皮鼓着两块，像是要生出角来。”
“吴甡亲手把它杀了，砍成十八段，分埋在十八处地方。埋完还在上头布了一座阵，说是要压住它。”
所谓压住，便是压胜。
这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巫术——用阵、用符、用咒，去压人、去胜人。谁家的坟出了异象，便在坟上做一场，把那股“气”锁住。
赵言自小受的是唯物的教导，这种东西他一个字也不信。可这年月的人，从上到下都忌讳这个。
这种巫术的来历，赵言听宋献策讲过几回。埋物、刻符、镇石，把人的气运压在底，叫他翻不了身。做这种事的，多半心里先怯了——真有底气的人，何必去求鬼神。
这几句话讲完，屋里静了许久。灯下的纸页被风掀了一角，窗外巡夜的梆子敲过两声。
赵言自己心里也发凉。他原只当是件晦气事，说出口时还在斟酌用词，可看老头脸上那层颜色，才知道这一刀扎得多深。
董义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，变了半晌，忽然仰头大笑。
“可笑那吴甡小子，真是无知。”他笑得眼角都是泪，“主公又不是我张氏族人，他压什么胜？压得住什么？”
“亏他还是圣人门徒，竟去做这种怪、神、乱、力的事。”
赵言见他先哭后笑，只当他受了刺激坏了心气，赶紧去劝。
董义远却摆摆手：“主公不必担心，老夫没事。”
“我听过一句话，五百年必有王者兴。王者一出，天地护佑，百无禁忌。”他抬起头，眼里亮得吓人，“从前我不信这话。如今——我信了。”
“我屯城张氏丢了忠义，活该受这一场难。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往后只要主公飞龙在天，封赏天下，这些邪门歪道，统统不值一提。”
赵言先是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了。
被朝廷这么一折腾，董义远反倒认定：他张家替赵言挡了这一劫，是天意。
天意既在，这恰好证明赵言身上有命数——遇难成祥，逢凶化吉。张氏因此受了苦，等赵言真坐上去那一日，自然要把这些“压胜”一一破掉。到那时，张氏这份功劳，就该换来满门显达。
赵言哭笑不得。
这些话搁在后世，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。可眼前这老头要的不只是一个说法，是一个能让他把腰杆重新挺直的理由。既然如此，他也没必要去争这理由站不站得住。
不过阴差阳错，倒把老头安抚住了，也算意外之得。
他也上道，管它合不合理、迷不迷信，当即拱手：“屯城张氏替我受过，赵言记在心里。他日我必为张氏平反昭雪，让张公光耀门楣。”
董义远一听，老泪又下来了，连忙下拜：“全凭主公做主。”
这一来一去，君臣之间反倒近了一层。
赵言趁热打铁，把授田的事提了出来：“这一仗能打垮陈奇瑜，全赖将士们拼命。我听说，赏要及时，为的是立君主的信；罚要迅速，为的是立君主的威。”
“如今将士们替我把能做的都做了，该轮到我兑现话了。”
董义远捻着胡须点头：“主公说得是。只是有一桩，主公还不知道。”
“这几年河南的天灾，一年接一年，只比陕南、煤城轻些。单说今年，几乎没落过一场透雨，禾苗都枯在地里，颗粒无收。”
“洛溧城左近，福王名下有两千顷地。按平常年景，该收二三十万石。刨去王府开销、诡寄隐田，怎么也该存下十万石。”
“可王府库里实际只有五万石。这里面还包括从别处解来的钱粮，一并算进去。再扣掉被上下其手吞掉的，真正秋收上来的，差不多只剩一半。”
赵言一听，太阳穴又跳了。
“福王名下这些田产，到底是怎么个章程？”他问，“张公给我说说。”
董义远见主公终于肯问正事，心里高兴，便从头讲：“大遂这些宗室藩王的田产，来路大体四种：赏赐、开荒、购买、投献。”
“就说福王这些地。其中两万顷，是当年福王就藩时，神宗皇帝赏的。开国之初人少地多，四野荒着，也有藩王自己招人开垦的。”
“等宗室手里有了底子，也有人置田买地，与寻常富户无异。再有些刁滑人户，为了少交甚至不交钱粮，把自家田产投到王府名下，这叫投献。”
“就这四种。开荒的和买来的，多半归王府自有，王府设田庄、招佃户，收上来的都进王府。至于赏赐与投献的那一部分，地上本来就有百姓耕种，王府只能照例取租，跟官府收税差不多。”
“按别家王府的老例，该取租的田，常由官府代收，每亩一斗上下，或者折银三五分。”
“可自潞王就藩起，名下田产多到四万多顷。潞王怕中间被人揩油，就在万历十八年上奏，请求自家收租。户部死活不肯，神宗却准了。”
“等福王就藩，照着这个例子办。所以福王这些田，租子都是自家收的。”
赵言脑子转得快，一听就听出话里的门道。
“那王府管事的如今在哪儿？”他问，“账册留下了没有？”
董义远笑了：“管事早死在乱兵手里了。好在账册都在，我已经翻了好几日。”
福王府的田产财货虽厚，大半却不在洛溧城左近。赵言先前为这事肉疼过好几回，如今见有转机，哪还按得住。
“既然这样，”他往前一坐，“王府人少，管不过来，我义军可以代劳。不知这事行不行？”
董义远洋洋洒洒讲了半天，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有什么不行。”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，“那大遂的小子自以为聪明，偏不去辨一辨嫡庶的名分。福王还是大遂的王爷，王爷名下的田产赋税，自然没人敢拦。”
“张公看，谁担这个差事合适？”
赵言这一问，心里也在打鼓。常言道，宁可得罪君子，不可得罪小人。这位董义远算得上厚道君子，可大遂派人掘了他家祖坟，他回头就要给大遂挖个大坑。
可见君子也不是好惹的。
董义远想了片刻，把手里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：“臣一时走不开。宋献策长于谋划，不擅实务。赵滨年纪大了。周虎守着抱犊寨脱不了身。姜聿管着绘图的事，也没经营的本事。”
他抬起头：“我看，你老丈人挺合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