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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扶苏转头看向地中海的方向。
嘴角扯动。
“下一个,罗马。”
万里之外。
大秦国都,咸阳宫。
厚重的棉门帘死死挡住了初冬的寒风。
殿内生着几盆无烟的银丝炭。
炭火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劈啪声。
热浪在空气里翻滚。
熏得人浑身发暖。
大殿正中央。
原本摆放公文的青铜长案被撤走了。
空出的宽阔位置上,架着一个巨大的物件。
这是一个木制的圆球。
少府集结了上百个顶级木匠,熬了半个月刚打出来的地球仪。
足有一人多高。
表面蒙着一层硝制得极软的熟牛皮。
牛皮上用各色矿物颜料,精细地画着山川、海洋和陆地。
散发着一股生漆和熟皮子混杂的怪味。
粗壮的黄铜底座稳稳托着球体两端。
嬴政穿着宽松的玄色常服。
老头子没有坐着。
他站在地球仪前,双手平搭在木球的赤道线上。
掌心厚重的老茧刮着牛皮表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双腿微微分开,稳住底盘。
腰腹猛地发力。
双手往下一扳。
黄铜转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巨大的木球缓缓转动起来。
大片大片的蔚蓝色海洋,在老头子眼前晃过。
接着是黄色的沙漠,深绿色的平原。
嬴政的呼吸慢慢变粗。
他松开手。
木球靠着惯性又转了半圈,缓缓停住。
旁边放着一个紫檀木托盘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把特制的小红旗。
旗杆是用精钢打的钢针。
只有小指那么长,针尖锋利无比。
红色的丝绸旗面上,用金线绣着大秦的玄鸟图腾。
嬴政伸出两根手指。
捏起一根钢针。
针尖冰凉,刺着他指肚上的硬皮。
他死死盯着木球上的那块中原版图。
大秦的龙兴之地。
老头子手腕用力,把钢针狠狠扎进木球里。
“咔”的一声微响。
钢针挤开牛皮和底下的软木。
第一面红旗稳稳地立住了。
他没停。
干枯的手指抓起第二把红旗。
老头子的手开始剧烈发抖。
不是累的。
是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撞击,咚咚直跳。
撞得他肋骨发麻。
针尖对准长城以北。
扎进那片代表匈奴的大漠。
“咔。”
第二面红旗落下。
他往前跨出半步。
手腕移向西边。
玉门关外,河西走廊,西域三十六国。
嬴政咬着后槽牙。
把五六面小旗一字排开,死死钉进牛皮里。
钢针扎得太猛。
他的食指被平头顶得生疼,指甲盖瞬间泛出青白色。
他根本没觉得疼。
“这……”
嬴政嗓子发干。
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他绕着木球转了半个圈。
视线越过葱岭。
到了那块标着孔雀帝国的巨大半岛。
韩信的捷报昨天刚送进咸阳。
老头子咧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沾着茶渍的牙齿。
两根手指捏着红旗。
对准恒河的位置,一巴掌拍在钢针的平头上。
血肉撞击生铁,发出一声闷响。
红旗生生没入木头一寸深。
针尾扎破了他的掌心,渗出一滴血珠。
他没去管。
继续往西。
塞琉古。
波斯。
巴比伦。
嬴政的手速越来越快。
呼吸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花白的眉毛里。
挂在睫毛上。
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最后一面红旗。
他捏在手里。
盯着那片标着埃及和尼罗河的色块。
手指哆嗦得拿不住针。
钢针的尖端在牛皮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半天没扎准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闭上嘴,死死咬住腮帮子内侧的软肉。
血腥味在舌尖化开。
借着这股刺痛带来的清醒,他狠狠一扎。
红旗死死钉在了金字塔的图案上。
嬴政往后连退了两步。
小腿肚撞在身后的木椅边缘,身子一歪。
他没坐下。
双手死死扶着木质扶手,盯着眼前的地球仪。
红了。
入眼之处,大半个球体全被刺眼的红色淹没。
密密麻麻的玄鸟小旗,像一团燃烧的烈火。
从东海之滨,一路烧到了极西的沙漠和海边。
连绵不绝。
老头子浑身都在打着摆子。
宽大的常服在身上簌簌作响。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登基。
为了打下韩赵魏楚燕齐。
熬白了头发,耗干了关中的血。
那时候,他以为自己打下了整个天下。
以为大秦的疆域已经庞大到了凡人的极限。
“井底之蛙……”
嬴政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双手松开椅子。
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大腿。
“朕打的那叫什么天下!”
“跟这比起来,那就是几个村夫在田埂上抢泥巴!”
老头子眼眶通红。
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。
砸在玄色长袍的衣襟上,湿了一大块。
他太高兴了。
这种把半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狂喜。
比吞了神仙的丹药还要让人上头。
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他大步走到木球侧面。
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那些插满红旗的版块。
从东边摸到西边。
“快了。”
嬴政大口喘着粗气。
眼睛死死盯着剩下那一小块未被红色覆盖的地方。
那是大西洋的海岸线。
他用带血的指甲在木球上比划了一下。
从大秦的东海,划到罗马的背面。
“这疆域。”
嬴政咧着嘴,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。
“快连成一个圈了。”
他拍了拍冰凉的黄铜底座。
发出当的一声脆响。
“等扶苏把那剩下的几个土邦平了。”
“这破球,就是朕的后花园!”
嬴政正乐得合不拢嘴。
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沉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。
冷风夹着几片冰碴子卷进大殿。
吹得火盆里的火苗一阵狂跳。
萧何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紫色的官服有些凌乱。
他脚下绊了门槛一下,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。
险些跪在青石板上。
他两只手死死捏着一份羊皮文牒。
羊皮纸湿漉漉的。
上面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粗盐粒。
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发苦的海水腥味。
萧何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老鼠须上挂着冷汗。
他跑得太急,嗓子干哑劈裂。
几乎是扯着喉咙嘶喊出声。
“太上皇!地中海对岸的罗马共和国派使团来了,他们态度嚣张,要求大秦让出埃及和塞琉古的领土,向他们称臣纳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