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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风卷着冰碴子扫过山头，打在玄铁重甲上啪啪作响。
秦琼刚把山下的战况报完，周围便只剩下风灌进山缝里的呼啸。
几个浑身带血的大将跪在冰雪里，谁也没有立刻起身。
老将黄忠按着插在雪堆里的长刀，刀身已经被冻结的血污裹了厚厚一层。
他抬起满是褶皱的脸，盯着风口处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躯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干哑着声音开口道：
“王爷，您……还能离开这里吗？”
问完这句话，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慢慢低下了头。
他不敢去看刘誉的眼睛，因为在问出口的那一刻，答案其实早就刻在他自己心里了。
肉身填了地脉，骨血铸成山根，世上哪有拔了根还能活蹦乱跳的道理。
坐在最高处的刘誉动了动脖颈。
冰块从他的肩头碎裂滑落，砸在冻土上摔成白屑。
他那张半边是干瘪灰皮、半边露出森白头骨的脸，转向了黄忠的方向。
他扯动嘴角，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：
“现在绝对不可能，将来或许可以。”
那声音不像是人嗓子里出来的，倒像是两块粗糙的花岗岩在用力磨合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将来。
这两个字谁都知道有多渺茫，但从这位燕王嘴里吐出来，就像是一根铁钉，死死钉进了冻土深处。
山巅的风似乎停了停。
除了端坐不动的刘誉，在场的所有人，秦琼、卫青、黄忠、商寻，还有站在最前方的李安国，全都收敛了所有杂念。
他们整齐划一地俯下身子，双膝砸在坚硬的冰面上，双手抱拳高举过头。
“王爷威武！”
秦琼喉头滚烫，吼出了第一声。
“燕王……壮哉！”
卫青的长剑顿在身侧，额头重重磕在雪泥之中，声音震得周围的山石簌簌滚落。
没有哀戚，只有军人面对通天之举时发自肺腑的敬畏。
以一人之躯，硬生生把绝境砸出一条生路，换成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统帅，都绝对做不到这一步。
刘誉听着身前这片整齐的吼声，点了点头。
他眼眶里那两团死灰色的地气跳动了一下，跟着再次开口：
“行了，别把力气耗在喊号子上。”
“目前本王已经基本掌握了整座狼居胥山。
就算北戎百万大军全压上来，他们也休想轻易登临此处。
他们只要敢踩进山腰，地底下的石头就会要他们的命。”
说到这里，刘誉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是在积攒胸腔里仅存的一点活人气力：
“山势已成，本王死不了，山也塌不了。”
“你们可以突围了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跪在雪地里的卫青猛地抬起头来。
这位年轻的骑兵统帅根本没顾得上膝盖的冰冷，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，甲叶撞击发出一阵急响：
“王爷，我们不走！”
卫青的佩剑撞在腰间，眼珠子通红：
“我们要是突围撤走了，这狼居胥山可真就剩下王爷您一个人了！”
“北戎蛮子几十万骑兵围在山脚，就算他们爬不上来，天天在下面耗着、围着，王爷您一个人在这孤峰绝顶上，这算什么？”
“末将带玄甲军留下来，大不了跟他们在这山上拼光！”
刘誉看着卫青激动的样子，神色没有半点起伏，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“留下来做什么？
给本王陪葬，还是在这风口上冻成冰坨子？”
刘誉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：
“这狼居胥山，只困住本王一人就可以了，你们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。”
“把兵力耗在这座死山上，是最蠢的打法。”
“本王把你们从燕州带出来，不是让你们烂在草原本部的山沟里的。”
刘誉抬起仅剩白骨的手指，指了指南方：
“燕云的战局更需要你们！”
“本王在这山顶上坐着，就是为了给你们争取回援的时机。”
一番话砸下来，卫青咬紧了牙关，拳头捏得发白，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在场的几名将领都把目光投向了李安国。
在所有人当中，李安国的年纪最长，资历最老。
在这个关头，能拍板定夺全军去向的，只有李安国。
李安国没有像卫青那样冲动，也没有再出言劝说刘誉收回成命。
他知道刘誉的脾气，这位年轻的燕王一旦把大局定下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。
现在留下是送死，撤回去才是唯一能保住燕州基业的活路。
李安国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雪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他直接面向众人，开口下令：
“听王爷的。”
“燕云不能丢，大伙的命也不能白白扔在这雪窝子里。”
李安国转头看向卫青，语气严厉：
“卫青，你手下的玄甲军都是骑兵，马力最足，冲击力最强。”
“突围的时候，你最先动身，从东侧那道山梁子直插下去，将山下北戎的军阵撕开一道口子！”
“记住，只管往前冲，别恋战，把他们的步弓营冲散就算你的大功！”
卫青深吸一口气，抱拳低吼：
“末将领命！”
李安国随即又看向了握着长刀的黄忠：
“黄老将军，你们陷阵军此战伤亡最大，剩下的弟兄也都是硬骨头。”
“神机营的火器是咱们回燕州的本钱，绝对不能落入蛮子手里。”
“你带着陷阵军护着神机营，跟在玄甲军后面突围。”
“卫青撕开缺口，你们就全速通过，谁掉队也不准回头拉扯，冲出去一个是一个！”
黄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，沉声应道：
“老夫明白！
人在车在，神机营要是丢了一架火炮，老夫提头来见！”
最后，李安国把目光落在了秦琼脸上：
“我率领乞活军，和你手上的部队一起殿后。”
“蛮子反应过来之后肯定会合围封堵缺口，咱们两支人马负责在后面顶住追兵，给前面的弟兄争取撤退的时机。”
秦琼重重点头，单手按在铁锏上：
“老将军放心，秦某这条命就押在后军了，蛮子要想咬尾巴，先踏过我的尸体！”
做完兵力部署，李安国并没有急着让大家动身，而是侧过身，看向了站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的商寻。
商寻脸色很差，怀里抱着一只铜制的罗盘，手指被冻得通红。
李安国看着他，语气放缓了一些：
“商寻，你精通阵法与地脉之术，下山之前，烦请你在这山上多布置几道阵法。
尽可能给王爷多分担一些压力。”
商寻闻言立刻躬身：
“李老将军放心。
在下这就去办，半个时辰内必定把阵眼全部落定！”
李安国点了点头，随后扫视着眼前这几位杀出来的生死袍泽。
风雪越发狂乱，四周的空气冷得像是在刮刀子。
李安国提高音量，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：
“都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“得令！”
卫青、秦琼、黄忠齐声抱拳应答，杀伐之气在山顶上震荡开来。
李安国摆了摆手：
“好，都去准备吧，两炷香后，各部在下山路口集结完毕，准时突围。”
“诺！”
几名大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，各自领了军令，转身朝着山道下方大步走去。
商寻也抱着罗盘，带着两名亲兵急匆匆地奔向山顶的几个凸起岩石处，开始用朱砂与灵石布置防御大阵。
山顶的空地上，一下子空旷了下来。
几声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最终全被风雪吞没。
李安国支开了所有人，但他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这位老将，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，看着风口处的刘誉。
刚才那种杀伐果断、号令全军的气势从他身上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一个干瘪驼背的老人。
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，看着刘誉那半边彻底白骨化的面孔，眼圈终于泛红了。
那种心疼不是下属对主公的敬畏，而是长辈看着自家最出色的后辈为了扛起整片天，把自己活生生折腾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。
李安国往前挪了两步，停在刘誉身前三尺的地方，声音发颤，甚至带上了一点自责的哭腔：
“王爷，是老头子我没用了……”